观 止 · 第 三 十 七 期

古今佳作赏析 ｜ 艺术 ｜ 2026年11月07日

他二十四岁下葬，坟上摆着十六块没凿完的石头

公元前117年，霍去病死了。汉武帝调来边境五郡的铁甲军，从长安一路列阵到茂陵，把他的坟堆成祁连山的模样。坟上散着十六件石刻——两千多年过去，几乎每一件都还留着石头的原形。

作者：佚名（西汉官署石工），作于元狩六年（前117）前后

年代：西汉武帝时期，中国现存时代最早、保存最完整的大型石雕群

形制：砂石圆雕等十六件，原散置墓冢上下 ｜ 陕西兴平 茂陵博物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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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
图一 ｜ 马踏匈奴。石马昂首挺立，腹下夹着一个仰面的人——十六件石刻里，唯一点明主题的一件。

图二 ｜ 被踏者的面孔：须髯满腮，头发向后拢起，仰面朝天。两千年里，一直被按在马腹下。

图三 ｜ 跃马。只在头颈与前胸下刀，昂首欲起；后半身几乎未动，还是石料原来的样子。

图四 ｜ 卧马。前腿撑地，似睡非睡，随时准备起身。

图五 ｜ 伏虎。顺着长条石料的形状凿出蜷卧的身躯，虎头微回，力气都藏在石头底下。

图六 ｜ 卧象。石料几乎是原样，只凿出垂鼻大耳，温驯得不像战争题材。

图七 ｜ 卧牛。牛首抬起，神情安闲，砂石被磨得圆润，与跃马的粗粝全然两种脾气。

图八 ｜ 野猪。一根长石条，只雕出吻部与小耳，拙得近乎潦草。

图九 ｜ 怪兽食羊。一角怪兽俯身噬羊，身躯盘成一团，几乎就是一块天然的巨石。

图十 ｜ 1914年，法国学者谢阁兰拍下的霍去病墓：石雕散落在山坡上，与巨石杂草为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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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
其一 ｜ 二十四岁，和一座人造的山

霍去病是平阳侯家的奴婢之子。十八岁那年，他以剽姚校尉的身份带着八百骑兵脱离大军，深入几百里，斩获两千余人，封冠军侯。此后几年，两征河西，受降浑邪王部数十万人；漠北决战，一路打到狼居胥山祭天。武帝要给他修宅第，他说了那句流传两千年的话：

「匈奴未灭，无以家为也。」——《史记·卫将军骠骑列传》

元狩六年，他突然去世。《史记》只记了五个字：「元狩六年而卒」，连死因都没写。武帝的哀悼方式是破例：调边境五郡的铁甲军，从长安列阵到茂陵，把坟修成祁连山的形状——那是他打赢仗的地方，谥号「景桓」，并「武」与「广地」二字。一个二十四岁的人，就这样葬进了他一生的战功里。

其二 ｜ 石头为什么是毛的

这批石刻最反常的地方，是它们没有一件被磨光。跃马的后半个身子就是原石；怪兽食羊几乎通体未凿；野猪只用了几刀。美术史上给这种做法起了名字，叫「循石造型」——顺着天然石块的形状，只在关键处下凿，其余全部保留。

在此之前，中原的大型雕塑走的是另一条路：青铜靠范铸，陶俑靠堆塑，兵马俑那样千人千面的写实，是把材料彻底驯服。而霍去病墓的石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巨石，他们选择了做最少的减法：石头自己的形状、重量和糙面，都参与造型。

表面看是省工，其实是分寸。凿满了，山就变成了假山；留着毛面，石头才像从祁连山上滚下来的样子。

其三 ｜ 十六件石头，一场没说出口的战役

十六件石刻，可辨识的动物形象十四件：马踏匈奴、跃马、卧马、伏虎、卧牛、卧象、野猪、怪兽食羊、人与熊、石人、蛙、蟾、石鱼两件，另有「左司空」「平原乐陵宿伯牙霍巨益」两件刻字题记。

其中三件是马。有人把它们读成一场战役的节奏：卧马歇息，跃马出击，马踏匈奴收束——胜负全在石头里，却一件字都没刻。其余的兽潜伏在石间：虎、牛、猪、象、蛙、鱼，配上坟上遍布的巨石，站在墓前，就像站在一座微缩的祁连山里。

「左司空」是官署名——这批石工出自皇家作坊。他们没留名字，但把分寸留了下来。

其四 ｜ 从唐代注疏里的「石马」，到差点被当石头卖掉

这批石雕的最早记载，不在汉唐正史正文，而在注疏里：《史记索隐》引姚氏案，「上有竖石，前有石马相对，又有石人也」；《汉书》颜师古注同。也就是说，唐代人看到的样子和今天差不多。

此后近千年，它们散落在坡上无人看管。1914年，法国诗人、考古学家谢阁兰到茂陵，拍下石雕与巨石杂草混处的样子。民国年间，当地孩子在马踏匈奴身上爬上爬下，石马的耳朵至今留着当年砸出的豁口。1933年前后，西京筹备委员会在墓北建茂陵小学，把散置的十余件石刻收进「古器房」，才算有人管。

1957年整修墓冢，又新发现七件，凑齐十六件。1961年，茂陵及霍去病墓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；1989年，石刻长廊建成，十六件首次集中陈列；2002年，列入首批禁止出国（境）展览文物名单。

其五 ｜ 鲁迅开给青年的药方

1935年9月9日，鲁迅在给青年木刻家李桦的信里写道：

「惟汉人石刻，气魄深沉雄大，唐人线画，流动如生，倘取入木刻，或可另辟一境界也。」——鲁迅致李桦信

鲁迅晚年倾力搜求汉画像拓本，把「深沉雄大」当作开给新兴木刻的药方。这四个字用来读霍去病墓石刻，再准不过：雄大不在体量，在于自信——不把石头磨光以示工整，不让刀痕消失，毛坯就大大方方留在成品上。

同一批皇家工匠体系里，秦俑走的是把每一根手指都做对的写实；汉雕走的是把多余的一切都省掉的写意。中国雕塑后来的两条路，在这里分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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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去病没有留下画像，也没有留下遗言。替他留在世上的，是一座像祁连山的坟，和坟上一群没有磨光的石头。

两千年过去，马还站着，虎还伏着，被踏的人还仰面躺着。石头不说话，石头记得。
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
每期一个领域，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——书法、绘画、艺术、摄影、文学、电影、国宝鉴赏，轮流相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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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组石刻最打动我的地方，正在于它的“毛坯”没有被磨掉：十六块石头大多只在关键处下刀，其余保留着粗粝的原形，反而让马、虎、牛各自的气势更直接、更有力量感。这和秦俑是两种路子，秦俑追求形似、面面俱到，把每一个细节都做满做实；汉代石刻却是循石造型、因势利导，写意大于写实，石头本身的形状和重量就是造型的一部分。鲁迅在致李桦信里推崇汉画像石、汉石刻的朴拙，我想他看中的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生命力，刀痕不藏、毛面不掩，气魄反而更深沉雄大。所以“没凿完”在我看来不是未完成，而是一种有意的留白，是把想象的空间留给了看的人。两千年后石头还站在那里，靠的正是这份没有被磨光的自信。

楼主太棒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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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帖辛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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浑然天成

封狼居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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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人石刻，气魄深沉雄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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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军侯，武将的最高成就：封狼居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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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顺序好像有点不太准确哦
感谢楼主分享，长了知识了

我草 这个有点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