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 止 · 第 二 十 五 期

古今佳作赏析 ｜ 文学 ｜ 2026年10月30日

奥德赛：打了十年仗，回家用了十年

特洛伊城破之后，希腊群雄各回各家，只有一个人，回家用了十年。这十年里他瞎过独眼巨人的眼、下过冥府、听过塞壬的歌、拒绝过永生——最后靠一条老狗认出了他。《奥德赛》是西方第一部讲「回家」的史诗，两千八百年后，它仍是讲得最好的那一部

作者：传统归于盲诗人荷马（约公元前 8 世纪）；「荷马问题」至今无定论

版本：约翰·弗拉克斯曼画稿、托马索·皮罗利刻铜版，1793 年罗马初刻本（《奥德赛》部分二十八幅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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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｜ 作 品 展 示

一 ｜ 《奥德修斯挽弓射杀求婚人》（弗拉克斯曼画稿，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全诗最解气的瞬间。上百名求婚人霸着他的家吃了三年，没有人能拉开他的弓——他们不知道，那个洗脚老太婆一眼认出的乞丐回来了。

二 ｜ 《雅典娜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全诗里神与人的距离只有一缕衣袂。灰眼睛的雅典娜是奥德修斯的头号支持者，诗的开场便是她为他的归途游说众神——史诗史上第一次，一场大战的善后比大战还难。

三 ｜ 《忒勒马科斯动身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全诗前四卷的主角不是奥德修斯，是他没见过父亲几次的儿子。雅典娜扮成旅人陪他出海寻父——一部回家的史诗，从儿子出发找爸爸开始。

四 ｜ 《神迹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神自云端降下，衣袂带风。荷马笔下的神从不遥远：他们进人的梦、扮人的朋友、在人脸上洒下雾气让人认不出亲人——天上的家务事，件件落在人间。

五 ｜ 《费埃克斯宫中的歌者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歌者得摩多科斯唱起特洛伊木马计，坐在角落的黑衣客人哭了——歌里唱的正是他自己。西方文学史上英雄的第一次落泪，是听见自己的故事的时候。

六 ｜ 《奥德修斯在冥府》（弗拉克斯曼 1792 年原稿）：活人很少下到死者的国度。他在这里遇到了阿喀琉斯的魂——那位宁在人间做雇工，不愿在冥府称王。史诗用死人的嘴，说出了活着该往哪里去。

七 ｜ 《塞壬》（弗拉克斯曼画稿后世重刻本）：用蜡封住水手们的耳朵，把自己绑在桅杆上——他明明可以躲开歌声，却选择听完，代价是全船无人可救他。人类第一次设计制度来防「自己」。

八 ｜ 《王后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）：珀涅罗珀白天织布晚上拆掉，一拖三年，拖住了求婚人也拖住了自己。荷马给她的篇幅不比丈夫少——史诗的一半，是等待的人写成的。

九 ｜ 《阿耳戈斯认出主人》（弗拉克斯曼画稿，1835 年；1905 年版印本）：养大它的少年出门二十年，回来时它只剩一口气。老狗垂下耳朵摇了摇尾巴，然后死掉了。全诗最安静的一刀，没有神、没有血。

十 ｜ 《鹰衔橄榄枝》（皮罗利 1793 年刻，卷首鹰徽）：鹰在古希腊是宙斯的信使，橄榄枝是雅典娜的树。衔在一起，便是这部史诗的终点——不是复仇的完成，而是归来的和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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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｜ 作 品 解 析

其一｜一个下了战场就哭的英雄

《伊利亚特》是战歌，《奥德赛》是归途。前一部的主角杀人是艺术，后一部的主角，出场第五卷才露面——在女神卡吕普索的海岛上，坐着看海，哭。女神给他永生，他不要；女神说忘掉家乡吧，他不肯。他对卡吕普索说，凡间的珀涅罗珀哪都比不上你，可我还是要回家。

这段话是整部《奥德赛》的底：英雄的最高荣誉不再是战场上的武功，而是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。打了十年特洛伊战争的希腊人，统帅阿伽门农回家就被妻子谋害，第二统帅墨涅拉俄斯漂了八年才到家——只有最会绕路的这个人，全员生还地回到了家门（是的，他的水手后来全死了，但故事的重点是，他活着认出了自己的家）。

荷马从不粉饰这十年的狼狈：他被巨人当口粮吃掉同伴，被浪头一次次掀翻，光着身子趴在橄榄枝丛里被公主的侍女吓得发抖。史诗的第一主角光环，不是杀敌，是活下来，并且一直记得自己是谁。

其二｜前四卷，主角是儿子

《奥德赛》一万两千余行，开场却根本不写奥德修斯。第一卷在开神会，第二到四卷在写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：父亲失踪十年，家里住进了上百名求婚人（传统统计一百零八名，来自十二地），白天吃他家的牛羊，晚上逼他母亲改嫁。少年在家门口装不下去，扮成旅人的雅典娜陪他出海，去皮洛斯问涅斯托尔，去斯巴达问墨涅拉俄斯——全希腊都打过这场仗，人人都记得那个最聪明的伊塔卡人。

这个结构本身就是陈述：一个家的失联，先于一个英雄的归来。等儿子的航线铺完，第五卷，诗人才把镜头交给那个坐在海岛上哭的男人。此后两条线交替推进——儿子在找父亲，父亲在被海浪往回送——直到两人在伊塔卡的猪倌草棚里相认，雅典娜解除伪装，二十年的思念一声「父亲」落地。

荷马把最长的铺垫给了最平淡的日常：求婚人吃饭、忒勒马科斯开会、老奶妈藏起一双旧靴子。史诗并不赶时间——因为回家的路，本来就不是靠快走完的。

其三｜怪物都在明处，人心在暗处

归途前十年的关卡，各有各的荒唐：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吃人，奥德修斯自称「无人」，巨人被刺瞎后向同伴呼救「无人伤害我」，没人来救——这个靠名字耍赖的计谋，是人类文学最早的化名玩笑。女巫喀耳刻把人变成猪，冥府里要靠献祭的羊血让亡魂开口。塞壬的歌声让船员蜡封耳朵，把自己绑上桅杆——他明知会被歌声骗，提前防住了自己，堪称人类第一次为「自己会犯的错」设计制度。

但荷马真正下狠手的地方，都是人。太阳岛上饿极了的水手杀了神牛，全船覆没，只留他一个——留下他，是为了让他继续受苦。回家后，他亲眼看见忠心的猪倌提起主人就哭，也看见老奶妈欧律克勒亚给「陌生乞丐」洗脚时，摸出他腿上少年时代的伤疤——认出的那一刻，两人都没敢出声。

怪物会吃人，但弄丢这十年的，从来不全是怪物。

其四｜一条老狗，和一张打不散的床

全诗最狠的一笔，给了狗。阿耳戈斯是奥德修斯离家前亲手养大的，二十年过去，它瘫在粪堆上看门，认出了扮成乞丐的主人——垂下耳朵，摇了摇尾巴。奥德修斯别过脸抹掉眼泪，走进家门。阿耳戈斯当场死去。没有神迹，没有台词，二十年的忠诚和等待，一条狗替所有人先说了。

然后是那场著名的考试。珀涅罗珀不认丈夫，她下令把婚床搬到厅外——奥德修斯当场翻脸：谁锯了我的床？！那张床是他年轻时亲手打的，床脚是一棵活着的橄榄树，房子围着它盖起来的。全希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。她用一张搬不动的床，认出了丈夫；他用一句失态，认出了妻子。

史诗在这里才敢收尾：爱情不是拥抱，是两个人对同一棵橄榄树的记忆。

其五｜把史诗抽成骨架的人

本期配图出自一个「用线条讲完史诗」的人：英国雕塑家约翰·弗拉克斯曼（1755–1826）。他在罗马侨居七年间，为荷马、但丁、埃斯库罗斯画出全套线描——不画阴影，不做底色，只留轮廓，像希腊瓶画复活。1793 年，托马索·皮罗利把这些画稿刻成铜版在罗马出版，《奥德赛》部分二十八幅，立刻风行全欧：安格尔学了他的线条，布莱克亲自为他刻过版，英国的陶瓷大王韦奇伍德早在他成名前就把他的神话画烧上了瓷器。

弗拉克斯曼的聪明在于删法：他删掉光影、删掉风景、删掉一切装饰，把一万两千行诗压成一两个人和一两个手势——雅典娜只有衣袂，奥德修斯只剩背影，老狗只剩一根尾巴。史诗的骨架，比史诗更像史诗。

至于荷马本人，两千八百年没人说得清他是谁。 「希俄斯的盲歌手」只是后世的想象，「荷马」这个词在希腊语里甚至可能只是「人质」。两百年来学者们吵个不停，结论是：可能根本没有一个「荷马」，只有一代代口传歌手在篝火边反复打磨的这些句子。可这不妨碍它是西方文学的底稿——后世所有的「回家」，都是在往这条路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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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伊利亚特》回答了人为什么而战，《奥德赛》回答了人为什么回家。特洛伊的火光里站着的是神，伊塔卡的粪堆边坐着的是狗——一部写尽神迹的史诗，最动人的地方偏偏全是人间：老奶妈摸出伤疤，老狗摇了摇尾巴，妻子说起一张搬不动的床。所谓英雄，不是没流过泪的人，是哭着也记得回家的人。
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
每期一个领域，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——书法、绘画、艺术、摄影、文学、电影、国宝鉴赏，轮流相见

原创内容，1024 独家发布。

没有点历史功底的还真不好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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顶，这电影看之前没了解过的也能看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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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打了十年仗，回家用了十年"这句标题真是抓得准。我觉得它点破了《奥德赛》和《伊利亚特》最根本的区别：伊利亚特的英雄是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是谁——阿喀琉斯的困境是选择，短暂而辉煌的一生，还是漫长而平庸的一生；奥德修斯的困境恰恰反过来，他要在归途中一点点"失去"自己是谁。

他在特洛伊是运筹帷幄的统帅，归途上却先后丢了船队、同伴、名字——对波吕斐摩斯自称"无人"真是妙笔，最后只能扮成乞丐回到伊塔卡。他必须先把"奥德修斯"这个身份彻底剥掉，再用一张橄榄树做的床重新赢回来。冥府那段阿喀琉斯的魂说宁愿在人间做雇工也不愿在冥府称王，其实提前给出了答案：名声救不了人，活着、并且记得自己要回到哪里去，才算回家。

所以这句话不是调侃，而是全诗的结构骨：十年战争是"向外"的扩张，十年归途是"向内"的确认。英雄的最高荣誉从战场上的武功，变成了卡吕普索岛上那个坐着看海哭的男人——他拒绝了永生，只为回去。

顺带推荐一本：阿特伍德的《珀涅罗珀记》，从王后的视角重写《奥德赛》，跟本期"其八"白天织布晚上拆布的解读对照着读，很有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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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用心了，支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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